七月十六日,农历六月初三,丙午马年。
小暑行至第九日,仍在二候之中。「蟋蟀居宇」——蟋蟀感受到地面暑气蒸腾,离开田野,躲到庭院屋檐下的阴凉处。《诗经·七月》所谓「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」,说的便是此时物候。
明日交三候「鹰始鸷」,猛禽感知天地间阴气微萌,开始在清凉的高空中振翅翱翔,以避地面之炽热。
微月初三夜,新蝉第一声。
乍闻愁北客,静听忆东京。
我有竹林宅,别来蝉再鸣。
不知池上月,谁拨小船行?
小利贞,浸而长也。」
农历六月配遁卦,上乾下艮,天下有山。山势高峻,似欲上逼于天,天乃退避,不与之争。
遁者,退也,隐也,敛也。夏至之后一阴初生于下,至此时阴气渐长,阳气虽仍盛大但已开始退藏。天道运行到了「由盛入敛」的微妙转折——表面上酷热正烈、万物张扬,而收敛之势已在暗中启动。
「与时行也」——遁卦的智慧不在于一味退让,而在于顺应时势,在该收敛的时候不勉强张扬。盛极则衰,天地的大道从未停止转动。
石榴花开得正烈,火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红与灰的对照鲜明得像一幅画。
栀子花开了又谢,空气里还留着那股甜熟的香,掺在午后的热风里,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。
蝉声从清晨五六点一直响到天黑,高高低低,远近交替,像是夏天自己在发声。
正午的太阳毒辣,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,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。
傍晚时分蜻蜓低飞,蛛网在夕光中闪着细细的银丝。天黑得比一个月前晚了将近一小时,七点过后天边还留着一抹淡青色的光。
夜卧早起,无厌于日,使志无怒,使华英成秀,
使气得泄,若所爱在外,此夏气之应,养长之道也。」
夏夜短,可以晚些睡、早些起。午间最热的那一两个时辰,不妨小憩片刻——这一点上古人比我们聪明,午睡不是懒,是与天时的默契。
大汗之后不要对着冷风直吹,或者在汗未干透时就钻进空调房。毛孔张开时寒气最容易长驱直入。让汗出透,擦干,换一件干爽的衣裳,身体反而清爽——这是散热最自然的方式,不要用冰饮强行把热气压回去。
衣着轻薄、宽松,让皮肤能够呼吸。颈后和脚踝虽然不怕热,但在空调房里还是容易受凉,一条薄薄的披肩有时比什么都管用。
莲子正当时。新鲜莲蓬剥出的青莲子,生吃清甜微苦,煮汤则粉糯甘润。一碗莲子百合银耳羹,温温地喝下去,五脏六腑都熨帖了。
绿豆汤不必冰镇,熬好后晾到微温,喝下去出一层薄汗,暑气自散。民间说「头伏饺子二伏面」——此时入伏不久,暑湿最重的时节吃一碗热汤面,发汗去湿,比冷饮高明得多。
苦瓜和丝瓜都在最好的时候。苦瓜凉拌,用少许盐和香油抓一下,去火不伤胃;丝瓜清炒或配蛤蜊,清甜柔嫩,养阴润燥。
茶宜轻发酵的绿茶或白茶——龙井、碧螺春、白牡丹皆可。温泡慢饮,不宜浓酽,也不要喝冰茶。一壶热茶下去,汗出透了,身心反而凉快。
遁卦的精神是「与时行也」——不硬抗,知进退。盛夏酷烈,万物张扬,遁卦却在此时提醒我们:最盛的时候,可以开始想一想收敛的事了。这不是退却,而是把精力留到该用的地方去。
心静自然凉,这句话在夏天有真实的生理基础——心平则气缓,气缓则血行不躁。心烦意乱时,不妨停下来,倒一杯茶,听一阵蝉。天地间的热闹是它们的,你心里的凉意是你自己的。
《内经》说「使志无怒」——夏天最容易烦躁,也最需要觉察这份烦躁。不必压它,觉察就好。觉察了,它便淡了三分。